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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辞职法官的痴言妄语

2025-04-03 0

一位辞职法官的痴言妄语

本文作者:于明 发布时间:2014-12-17

编者注:本期作者曾任北京市石景山区法院刑庭法官,现工作于北京市地平线律师事务所


 

 

自小山间溪水旁,捉雀猎鱼弄麦扬。

智行难比三岁童,胸怀逸兴斗志昂。

初入法门凌云志,一执法槌气断肠。

才晓佛前本无树,顾思铜翎两苍茫。

内心已怀疑贰心,去路却比来路忙。

而今变换大王旗,不啻功名不回皇。

 

以上打油小诗纯属戏谑,但却是我的真实写照。或许很多同仁与我走的正是同一条路。

我是一名入职五年即辞职的前法官,正想为法律职业的转变说点什么。或许您会觉得这多少有些矫情:无非又是当下被嚼烂了的攻击法院体制的言论而已。然而,都云作者痴言梦,谁解其中百味杂,即使经历大抵相同,感触却因人而异。当有一天法官真正能成为十人九慕的职业时,以下呓语或能成为我曾经作为炮灰的傲娇之资。

当下微信圈里活跃着一个特殊群体,名曰“守望的距离”。他们每日探讨的话题大多离不开法律、法院等关键词,正经一点的如法律专业问题大讨论,某法学大拿又出何惊人之语,某死磕律师多么混蛋等,八卦一点的如某法院领导又升官了,某法律院校校花像高圆圆等。此微信群的成员,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北京前法官。前段时间北京顺义法官张伟辞职时说出一句“我没有另一个青春洋溢的十年用来试水”,在法律人圈子里一石激起千层浪。然而,对于这个群里绝大多数来自于外地而在北京谋生的前法官群体而言,就连第一个青春洋溢的十年都给不起。

记得我是在今年的8月份加入到“守望的距离”微信群,但在当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为何?人数已满。然而辞职的前法官们数量依然在急速攀升,离家的孩子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诉诉衷肠,急切盼望找到组织,逼得微信管理员不断寻求升级之道,还好,阿弥陀佛,他成功了。短短数月未满,该群的成员已可组成一个“加强连”。翻看其中群成员名片,呀!好多熟人!开篇问候一律的文艺范儿: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刘若英歌词),私下交谈又变换另一种语气:吆,你也出来了,啥时候出来的,哪混呢?每逢此刻,我总会想起刑满释放狱友相见的场面:兄弟,放出来了?跟哥混不?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前法官选择辞职?这群前法官的微信群为何名为“守望的距离”?他们又在守望什么?这或许是命名人一时的文艺范儿起意,又或许另有所指,一万个心里有一万个哈姆雷特,每一个哈姆雷特心里又有不同的奥菲利亚,我又岂可擅断“钧旨”。只能说说自己的想法。

家有流水绕篱墙,不储牛羊难招狼,人人都不想招狼,但牛羊还是必须的。离开法院的一个很大的原因,未待开口君已知——解决基本生存问题呗,把自己的花销降到最低,至少也要还房贷、养孩子、供养老人,满足“败家娘们”的购物欲望吧,法院的那点微末薪酬哪里够花。在动心思离开法院之时,我曾经在招聘网站的求职信上写过一段略显煽情的话,如今每每被大Boss拿来在饭桌上戏谑,曰:由此话可知此子实诚。这段话大体如此:如果不是因为想在事业上有所突破,我不会尝试着发送这样一封求职信;如果不是在京高昂的生活成本,我不会离开自己热爱的审判岗位。此刻,坐在电脑前,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今回头看,前半句还是矫情得很,但后半句却是肺腑之言,确实没钱。至于工资发多少,张伟法官已经晒出他的工资条(实发5555.8元),我当初的工资比他还少200大洋。

离开法院,是钱的事儿,也不全是钱的事儿。最主要的在于看不到任何希望,身体与心灵均要遭受双重打击,正所谓初入法院意气风发,而后经年人困马乏。

先说身体。法院是社会矛盾的聚集地,法官加班是常有的事,六天工作制已成常态。哪个行业不加班呢?这个问题问得好。可是,没有切实当过法官,你很难理解法官的切肤之痛。一年到头,几百个案子压在心头,今天一个当事人闹访,明天一个领导谈话;一天至尾,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前一句法官您好,后一句你丫混蛋;日升到日落,上午一个房屋买卖,下午一个楼上漏水;日落到月明,前半时间汇报案件,后半时间“趁他正晚饭”堵门送达;月明到灯熄,夜间做梦,右手边原告诉称,左手边被告辩称,中间来一句:都丫别吵,惊起枕边人一帘幽梦,然后一顿狂殴。长此以往,请问,这样的生活,您能受得了么?您的身体吃得消么?您受得了,您的爱人受得了么?

再说心灵。在新时代的医学观念里,有一种叫做“恩宠的状态”的提法,意指身体在一种恩宠的状态下出生,自然地、轻易地生长,由此必然带领心灵的喜悦油然而生,反之则会引发心灵的挫败感。职业法官在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之下,身体所受之摧残已严重超负荷,心灵自然倍受创伤。可能是我见识太少,反正在法院工作这五年,我从未看到一个法官在忙得手脚难兼顾时,还或面带微笑,或屁癫屁癫地哼着小曲,步伐轻盈。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长吁短叹,二十岁的像三十岁的,三十岁的像四十岁的,四十岁的像......哦,四十岁的已经退居二线了。

除了身体上的负荷所导致的心情沉重以外,法院的一些内部做法也常常使人急切不能忍,往浅了说是失望,往深了说是伤心,伤心透了便是离开。

既是“攻击”,必然要有所指,不能信口开河。好,所指来了,咱不是什么大人物,难以从宏观上谈论“院事院情”,仅纠结于“小事”不放,没错,我确实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

以下几个问题向我的前法官同行们提出:

其一,您的院长能够准确的叫出您的名字么?

这里我说的不是你的主管院长,是大Mao。我还好啦,名字颇俗,小名为大家经常拿来开玩笑的“小明”。所幸我曾经的大Mao记性较好,没有忘记我的小名,只是会在为数不多的会议期间把我的姓氏搞错而已:那个李明还是什么明,你.....巴拉巴拉,以下讲话完全与我无关。院里人多,人家是大领导,哪能每个都记得住,我不恨他。

其二,您觉得院领导关心普通干警么?

怎么能叫不关心呢?不是每年年底的时候都会去庭里送些方便面、饼干、火腿肠之类的吗?什么?上级分配了15套住房指标?院里一向是一视同仁的,现在无房的同志这么多,狼多肉少啊,分配不开,太麻烦,不要了。

其三,您初任法官的时候,有师傅教么?

初由刑庭调至民庭:这里有60件案子,你拿去办吧,不会的多找人问。找谁?找谁呢?反正有问题就问。

其四,您有没有经常遭受“无妄之灾”?

审判长:这个判决帮我校对一下,及时给检察院、被告人送达。

定睛一看,我去,为什么连被告人的名字都是省略号,刑期呢?刑期那里为什么打着问号?好,他资历老,我帮他算。

主管院长或庭长:你这个判决怎么搞的,刑期怎么算错了,要国家赔偿的。

审判长:不是我算的,是助理弄的。

挨一顿批,擦!赶紧改!大年三十去看守所送判决放人。虽说年轻人多吃点苦,受点委屈没啥,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作为最底层的小法官真心伤不起啊伤不起。

事小吗?事的确小,然见微以知著。一个年轻人初进法院,虽说听起来是那么一回事,挺唬人的,然而年轻人需要的恰恰正是群体的认同与引领。是工作太忙才导致疏于关心干警么?恐怕未必,因为经常可以见到您全副武装赶海钓鱼的身影;是专业能力不够才导致无法带徒、推卸责任?恐怕不然,因为经常可以见到您在领导面前的口若悬河、引经据典;薪酬、住房问题非一院之力可以解决,我们逼您了么?没有!相反我们心知肚明也能体谅,但至少请让我们看到您的努力后而心安。莫如是,时间久了,待羽翼将满未满或已满之时,惟有出走一条道可选。

法院里难道就没有意培养后人的老法官吗?拍拍良心说:有!然而有些既有风气,他们早已看在眼里,但却无力改变。对于年轻人来说,个别的提携之恩完全不能修正埋藏在心底的伤心之感。套用一位现法官的用语: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当初我肯定不会一往情深。

说完小事,再说点大事。如今在法律界最大的事莫非是司法改革,对应到法官身上就是法官员额制度的推行。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会议第三次审议通过《关于司法体制改革试点若干问题的框架意见》,对若干司法体制改革的重点难点问题确定了政策导向,其中一个重要政策导向就是要对法官实行有别于普通公务员的管理制度,建立法官员额制,把高素质人才充实到办案一线。最高院发布的“四五纲要”则更进一步明确提出“建立法官员额制,对法官在编制限额内实行员额管理”。一时间,有关法官员额制的评论浩浩然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然而,与舆论一致的好评相反,浸淫法院体制的法官们却对这项制度并不感冒,许多年轻的法官甚至因为此项改革政策的出台而迅速逃离法院。问题多纠结于,法官定员额,如何定?谁当法官谁不当法官,标准在哪?即使定了标准,就一定能按这个标准来么?您能想象一个法院老同志给年轻同志当助理,跑前后而无所怨言的么?年轻法官又如何指使老同志去送达、调解呢?

如今很多试点改革法院采取了这么一种措施:按照来院时间的先后来选择法官,09年以后来院的助理审判员一律降为法官助理,协助主审法官办案,先不说这种“挑选”标准是否符合“择优选材”的一般原则,单谈之中的问题所在。法院每年案件数量并不会因为法院自身的改革而自动降低,反而会因立案审查制变立案登记制的推行而急速上升,如此数量众多的案件全让主审法官审理,判决书写得过来吗?我们来推测一下未来的结果:在法官员额制下,名义上的法官开庭审理案件,而除去送达、调解等“杂事”外,法官助理必然还要帮助法官草拟判决,拿着单份儿钱干着双份儿活,关键问题是此等运行方式又如何保证案件审理质量与效率呢?写判决之人不参与法庭审理,遇有未查明之事实惟有不断“复庭复庭复庭”。而在考核机制上,案子判好了,自然是主审法官的功劳,出问题了,法官助理则“难辞其咎”。

众所周知的是,如今的年轻法官相较老法官而言,办案经验虽尚显不足,但法学功底普遍较为扎实,几年的实践经验的积累之后正处于上升期,正是可以弥补老法官法学理论欠缺的档口,泥巴糊的墙本来就不结实,好不容易运来了水泥,却只能作为下脚料,年轻法官的希望又在哪里?无疑应了那句:几郡城池无我分,一场辛苦为谁忙?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提意见了:不要凡事都计较个人得失,不要总问院里你做了什么,要扪心自问自己为院里做了什么。我勒个去!在习大大都不无幽默地戏言“秋波,就是秋天的菠菜吧”的年代,再说这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官话,不觉得自己是真真的落伍了么?要说请说点实话。

有人在谈到一项工作的选择时,曾云:一项可取的工作,要么能使你赚钱,养家糊口,要么是你所爱好,不做不行,最不济也要使你开心,如果这三个方面都无法满足,你还在这干吗?五年的法院工作,锻炼了我缜密的法律思维,极大地提高了我的法律实践能力,曾经的同事让我感念戴德,然而,法官于我而言,不幸就是这么一个“三不沾”的职业,非不想干,而是时刻萦绕在侧的窘迫感与无助感让我无法再继续走下去,惟有卷帘人去,天地奈我何,落得逍遥自在。虽说前路未必好走,但至少不那么憋屈。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从复员大兵进法院到如今青年学生做骨干,法院的人员换了一拨又一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缺了谁都一样干,这句话不假。然而,类似于“守望的距离”群体的成员人数仍在不断攀升,法院留下的断代空洞如何弥补?“不要等到法院没人干活的时候才想起改革”,即使改革,也请搞得实惠一点、快一点。这是我作为一名辞职法官为目前仍奋战在法院一线的兄弟姐妹们所做的一声虚弱的呐喊。虽人微言轻,然心意真诚。

最后加一句:请不要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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